周维介:剃头我不依

理发店里闹场的明显是男孩多于女孩。(iStock图片)
理发店里闹场的明显是男孩多于女孩。(iStock图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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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在坚定维持习俗之家,弥月之喜就得面对满月剃,一头胎毛不去,就迎不来人生好彩头。懵懂之际,满月剃头的刀光阴影,是不是早早就入住了心底?

我经过商场的理发店,遇见拒绝剃头的小不点,他手挥脚踢,呼天抢地,奋力反抗到底。母亲抱不住了,父亲顶上,开出一张张糖果、玩具、麦当劳、游乐机等等贿赂期票,那点小恩小惠,他都鄙夷不屑,剃头我就不依。他任性抵制,坐在父母怀里,困兽般嚎天撼地,像割草机轰炸机轰鸣一阵又一阵,一波又一波。旁人听了但觉撕肝裂肺,不看画面,光听那地动山摇的惨烈嗷嚎,你以为一个无辜的小生灵遭遇了无情的暴打凌虐。有些父母耐住性子,卖力又无助地抚慰,其实是觉得虎子龙女在公共场合如此扰民,有点小小自责。他们期盼娃儿止泪停哭的目的,惜疼心肝之外,也有向周遭闲人和理发师傅寻求谅解的心思。

不知何时开始,商场里的理发店为了招徕幼童,又盼稳住黄口小儿抵触剃头的情绪,安装了童趣汽车造型的理发椅,试图攻心,撩拨童子的玩欲;或提供平板电脑播放卡通视频,尝试让画面抓吸小不点的注意力,免他哭闹,换取一趟风平浪静的推锥操剪过程。这种给糖收买的方式,有时轻易得逞,有时瞬间破局,霸气的娃儿收了礼依旧哭闹,横竖就是拒绝礼尚往来。

幼童剃头哭闹与否,还真要看生辰八字,童子性情刚烈柔顺有别,芸芸抗议剃头者中,可有潜藏着日后大义凛然路见不平而鸣的正义之士?每当路过剃头店,遇见声音洪亮坚不屈从乳臭未干的小英雄,我心头便涌现对来日社会能储存足够道德勇气的期许。老一辈人爱说“三岁看八十”,这句话多少有“三分天注定”的意思,犹如聆听第一声婴啼,细弱嘶哑或高亢嘹亮,大家心头都小小在意,以为那是生命降临尘世无杂质的宣言,意味着这是他风格的体现。

有一回咖啡店的糟老头对我说,他观察人间一众贤子仁孙剃头的反应,有小小心得:倘若剃头时嘶喊全程,极力反抗,血气足而声量饱满,三里可听闻,是块冲锋陷阵的料。剃头造反时力道不足,虽歇斯底里,却了无气势,煽动不起周边人的恐慌,锋芒未见,三两下便遭大人摆平。糟老头退休前是剃头匠,驰骋削发江湖一甲子,这是他沉淀的经验与联想,看官不必介怀。

人世间剃头不哭不闹的佛系小不点还是有的。他们仿佛知道,剃头虽无趣,却是必需。当推子在他脑瓜上毛虫般肆意蠕动,刺痒刺痒地禁不住想甩头,而细短的发茬惹红了皮肤,他不过是缩紧脖子皱眉苦笑,仿佛早早就明白了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,也就看透红尘接受了这人生的杂味。

幼童因剃头而嚎,为的是哪桩?儿童心理学家有他专业的说法。蚁民闲来八卦,从感觉上顺藤摸瓜,祸首可能是冰冰凉凉的推子和一两毫米不起眼的发茬。此二物为恶物,犹如野地里莽撞的战车和铁蒺藜,搞得人家心情塌陷。那把推子,在不同师傅手里,与肌肤亲密接触,效果可以天差地别。遇上不懂怜香惜玉的头手,举止粗鲁,推过之处,留下发红的印痕;剪落的发碎,三两毫米的毛茬混合着嘶喊迸出的汗水泪滴,只能是闹的滋味。

友人说他在街巷游来晃去,感觉剃头时闹场的明显是男孩多于女孩,敢情是男生理发叫“剃头”的缘故?女生不。她们处理三千烦恼丝,用剪的时候多,无须面对推子割草机般的蹂躏。我童年的认知,那年头小女生不兴到理发店剪发,她们的一头清汤挂面,多半在家中处理,不易得知她们是否鬼哭神号。

虽说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”,可是岁月悠悠,婴儿降世,面对的就是一条漫长的习俗路。生在坚定维持习俗之家,弥月之喜就得面对满月剃,一头胎毛不去,就迎不来人生好彩头。懵懂之际,满月剃头的刀光阴影,是不是早早就入住了心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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